远去的白城子
第一次知道统万城,是在中学读书期间,那时我15岁。学中国历史课,当老师讲到南北朝时,兴奋地讲到了统万城。老师的故乡在陕北,离统万城很近的一个地方。他的普通话里还有陕北口音。他说道,统万城位于毛乌素沙漠的边缘,是匈奴贵族赫连勃勃建立大夏国之后,修建的国都。它是我国古代史上由少数民族建造的最完整、最坚固、最雄伟的都城。可惜的是,大夏国仅存在了几十年就宣告灭亡,随着匈奴这个民族的南附或西迁,统万城也就成了满目疮痍、荒凉异常的废址。老师的声音里有点伤感的情绪。
在我的心里,记住了统万城这个名字。
25年过后的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来到了陕北的靖边县,准备游览统万城。
那是国庆大假期间,我和几个朋友结伴先游览了宁夏银川的几个景点后,在10月2日搭车到的靖边县城。
靖边县位于陕西省西北部,榆林市西南,无定河上游。抗战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靖边与定边、安边统称为“三边”,年龄较大或对这段历史感兴趣的人,都知道这些。它地处陕北黄土高原、风沙高原过渡区。地形地貌主要是黄土梁地和沙漠草滩地,县内交通以公路为主,榆林—定边、吴定公路东西横穿靖边的中部,榆靖高速南北穿越。干线公路与支线公路相连通,乡镇通公路,只是等级太差,许多还是土路。
我们是在下午5时到的靖边县城。为了明天到统万城,我们在靖边汽车站打听去统万城的班车,令我们失望的是,只有到红墩界镇的班车,却每天只有一班。而统万城还在离红墩界22公里以外的地方,看来,只有包车前往。有趣的是,连问了几个出租车司机,到不到统万城去,他们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仿佛没有听懂我们的话,或是不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什么地方。最后,我们与一位奥拓出租车司机商谈时,才知道事情的原委,“我们都叫白城子,没人叫统万城的”,原来如此。不过,出租车司机也很惊讶,说白城子有啥看头,值得大老远跑来。我们问他去过白城子没有,他不好意思地说,没有去过。
统万城距县城有50多公里,处在与内蒙古鄂尔多斯市乌审旗交界的地方。我们谈妥好费用,来回租金100元,若在统万城待一小时以上,每小时加30元。约定明天早上7点30分出发。
晚上在县城街上逛了一逛,虽然热闹,但感觉有点冷,风吹在脸上似刀割一般,手也冰凉,我们只好早早回宾馆休息。
10月3日。早晨6点过,太阳已经高高的升起,今天是一个艳阳天。我们吃过早餐后在宾馆门口等。但等到8点也不见车来,只好另外找车。运气不错,不一会我们与一辆夏利出租车谈好(租金160元,超过一小时加收20元),全城只有两辆夏利出租车,我们就租到一辆,4人乘坐不显拥挤。司机41岁,精悍瘦小。在内蒙古生活26年,去年才回到靖边老家(父母在60年代初生活无着,投亲到的内蒙古,当时他几岁),老婆还没有回来,儿子在县城学校里读书。由于离开故乡太久,老家人熟地不熟,统万城他也没去过。
从宾馆出来,一路往北,途经海则滩镇到红墩界镇,都是柏油路。沿途红柳成林,白杨成行,一些白杨树叶已经呈金黄色,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风中的树叶摇金碎银。田野里玉米、小米、高粱已经成熟,满目丰收的景象。从县城出来不久,只见公路两旁的田野里,已有黄沙的痕迹,愈往前走,黄沙愈多,有些地方已能看到大片的沙丘了。
车刚过红墩界,在一农家院落拐弯处,陷入了泥淖中,任凭司机怎样加大油门,车轮还是出不来。我们下了车,帮着司机想办法。我找寻着能够垫车轮的杂草之类,手刚触及到沙地,就像触电一般,哎呀,好冷;文君见路旁的苹果树林上,挂满了粉红的大个苹果,就想摘一两个,哪知脚刚一踏进树下,就陷入了泥中,一声尖叫:“好冷。”这时,我想起了一副谐联:“匹马陷入泥中,看这畜生如何出蹄(题);两猿伐木山中,看那龟儿怎样对锯(句)”。说出来,大家开怀一笑中,汽车也脱离了泥淖。我问司机怎么泥地这么冷,“前两天下了雨,泥地没有干,昨夜下了今年第一场霜,咋不冷。”难怪。汽车又东拐西折,行驶约2个小时,才到统万城。
展现在眼前的统万城,已经不是一座城。城垣断缺,城楼残破,长达数里的城墙像匍匐于大地上的龙,龙身上荆棘密布,只有西南角的墩台还高高地矗立着,墙上也是千孔百疮,不知是战争留下的痕迹,抑或是自然的破坏?城墙下几户人家已经搬离,黄沙已漫过城墙,把房屋掩埋了一半。黄土围成的院子里,生满了野草、红柳树、白杨树。城内已变成了田地,种着玉米、黄豆等农作物。在城中穿行,不经意间脚会踹出碎瓦残瓷。有几个村民,问我们需要古董吗?我们感到惊奇,统万城已是一座残破不堪的遗迹,公元431年,大夏国灭亡后,这里就彻底衰败了,既无古迹,又无名胜,哪来古董?何况,也不是旅游景点,游客绝迹,只有我们这类好发思古之幽情者,才会千里迢迢来瞻仰一番。整个统万城里,只有我们4个旅游者。我们对着他们一笑,表示不要。
面对着残破的城墙,我知道了统万城为什么叫“白城子”啦。城垣为石英砂、粘土、生石灰夯筑而成,呈白色,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白色的城池。至于当时匈奴贵族赫连勃勃修此国都,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的名字,他实在想不到历时5年建成的都城,只存活了短短的9年时间,就烟消云灭,在风雨之中残喘。他没有统一天下,君临万邦,到被别人统一了,其城池的名字,也不被当地百姓所认同。
白城子成了匈奴的“废都”。白城子也是匈奴这个古老民族在中国的最后一段历史,从此以后,匈奴再也没有作为一个民族而出现过。这多少有点使人悲哀。要知道,匈奴自公元4世纪开始在中国北方活动,与犬戎、羌、鲜卑……多个游牧民族在马背上驰骋草原、辗转大漠。他们吃的是奶酪、喝的是烈酒、弯弓射的是大雕,摔跤、赛马的动作是异常剽悍狂放。部落氏族间的打打杀杀、弱肉强食,使得有些游牧民族消失了,有些被兼并了,而有些天生凶悍的民族则变得更加强大,匈奴就是这样的民族。在很长的时间里,匈奴不单叫周边的游牧民族拱手称臣,而且还令汉家的诸侯天子们寝食难安。虽然在秦王朝时期,被秦始皇的铁碗政策,而撤出河南地区(今内蒙古河套地区),退至阴山以北,但窥伺中原大地的野心并未消失。西汉初年,冒顿单于统一匈奴各部,率兵灭东胡、击月氏,南下夺回河南地,并建立起历史上第一个草原军事帝国。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匈奴与汉家王朝的数次交锋中,都占据上风,直到汉武帝时,国力的增强,卫青、霍去病数次北伐匈奴,局面才出现逆转。南北朝时,五胡十六国时期的匈奴贵族赫连勃勃建立了大夏国,并在大漠与黄土高原接壤处,建造国都统万城。
白城子的修建,犹如他们的崛起一样,充满了血雨腥风。公元413年,赫连勃勃伐10万劳工,昼夜施工开始了白城子的建造。5年的修建,到处都洒下了劳工的血和泪,那异常坚固的三合土里,保不定也有劳工的尸骨。相传,在筑城的时候,监工是一位异常凶残的大臣叱干阿利。他在每筑一段城墙时,都要有铁锥扎一下,扎不进去有奖,扎进去就杀工匠,还把城墙拆了,把人也重筑在城墙里。数以千计的劳工,用生命为代价筑成的白城子,于418年建成。它城垣有内外二城内城东西492米,南北527米,城高10米,四角各有墩楼,最高达30余米,四城墙均有防御性的马面设施,东、西、北三面,各有马面7个,南城8个,四门均施瓮城。东门名招魏,南门名朝宋,西门名服凉,北门名平朔。可以想象,整座城呈白色且坚固异常,耸立于一望无垠的大漠之中,远远望去,宛若楼群,既有海市蜃楼之景,又有震慑四方之威。如此坚固、雄伟的都城,却没有为这个民族带来辉煌,反而是多灾多难。据史料记载,白城子修好以后,赫连勃勃时常手持弓箭高坐在城楼上,见谁不顺眼就亲手射杀,有时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以此取乐,连他的那些重要大臣,也难逃厄运。统治者的凶残、奢侈与放荡,最终为匈奴这个民族埋下了退出历史舞台的祸根。而坚固的都城,也落得荒凉的境地。
公元425年,赫连勃勃病死在白城子,终年45岁。427年,北魏攻破白城子,对白城子洗劫一空。北魏破城后不久,赫连勃勃的接班人赫连昌就在平凉作战中被北魏军队活捉,其弟赫连定即位大夏皇帝。431年,赫连定在甘肃临夏一带遭遇吐谷浑部族3万骑兵的突袭被活捉,大夏宣告灭亡。从此以后,匈奴民族或沦为阶下囚,或做了奴隶,或被杀戮,或逃亡各地,融入其他民族。白城子开始荒凉起来。北宋时,羌族经常在此活动,为了防止他们割据称雄,加之当时白城子已经遭遇风沙侵扰,宋朝廷下令毁城移民。白城子从此就变成了零星人家和各类小动物栖息繁衍之地。
带着几分满足和几许嘘吁离开了白城子。此时的无定河河水淙淙,远处的河滩开阔,河水曲折,田畴整齐。站在高处,看黄色沙漠,褐色山岩,碧绿的河水与深绿的树木,真是风景如画,一扫在白城子的沉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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