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公司是一个只有几个人的小公司。公司雇用了几个当地的肯尼亚雇员,其中有一个老头叫菲利浦.卡里萨,我们通常都叫他卡里萨。
卡里萨长着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戴着一付玳瑁眼镜,眼镜后面的双眼皮眼睛大大的,中国人俗称“牛眼”。
自从来到肯尼亚后,我有了一个奇特的发现,就是当地的黑人眼睛都是长得大大的,都是双眼皮,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没有在这方面做过什么考证,但我相信,如同他们长着黑皮肤一样,双目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肯定是同非洲当地的客观地理环境,气候,水土等原因有关,是经过长时间慢慢演化而成的。
同他们相处时间长了,熟悉以后,他们就嘻称我“小眼睛”,虽然在中国人中间,我的眼睛不算小,也是双眼皮。
卡里萨喜欢打电话,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只要有空,就抱着电话没完没了地讲个不停。
起先我并不以为然,慢慢时间长了,老是看到他不停地打电话,出于好奇,就问其他雇员,他在电话里讲些什么,雇员都说不清楚,因为他打电话时用的是他自己部落里的方言,其他不同部落的人基本上听不懂。
肯尼亚有好几十个部落(就是相当于我国的少数民族。)其中最大的一个部落是基库尤族(Kikuyu),占全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五。而卡里萨所属的部落是沿海的小族,人数很少,所以他的部落语言听懂的人不多。
肯尼亚的官方语言是英语,那时英国殖民地期间留下的遗产,现在看来也给肯尼亚人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提供了相当多的方便:在肯尼亚,只要是上过学的人,都能够讲上一口流利的英语。
肯尼亚还有一个全国通用语言就是斯瓦希里语,那是每个肯尼亚人都会讲的语言,而且也是在整个东非地区通用的语言。
肯尼亚每个部落都有自己不同的语言。这样,基本上每个肯尼亚人都能最少讲三种语言:英语,斯瓦希里语和自己部落语言。
卡里萨电话打得实在太多,我只好多次提醒他,建议他在上班时候尽量减少打电话的时间,以降低公司办公费用。可是每次讲过以后,没过多少天,他又恢复了原状。虽然有些不高兴,我也只好到此为止,睁个眼,闭个眼,不了了之,
毕竟他年长于我不少。
因为工作上的需要,我经常同卡里萨一同出去办事。每次出去,我开车,他就坐在我旁边,无事闲聊。这样,他告诉了我不少有关他自己的事,别人的事,和关于肯尼亚的国家大事。
他告诉我,他以前还有一个老婆,现在在蒙巴萨的一家大医院里当护士。他们都是基督徒,结婚是他们是在教堂里举行的正式婚礼。后来,他们分居了。
“那是为什么呀?”我问道。
“她不会生孩子。”
后来,他又在自己的农村家乡找了一个比他小了30多岁的农村妇女,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小孩。
“你家里这么贫穷,为什么还要生怎么多小孩?”
“我要有个儿子传宗接代。”
我万万没有想到,非洲离中国远隔千山万水,可是“要个儿子传宗接代”的想法是如此的相似!难道这是第三世界国家老百姓的通病?
就这样,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生了六个,一贫如洗也在所不惜。
他还告诉我他同他原配老婆从没有办过离婚手续,那是因为,基督徒是不能离婚的,最多只能是“分居”(Separation)。
卡里萨家里很穷,虽然我在肯尼亚工作的几年里为公司的黑人雇员增加了好几次工资,但他还是一贫如洗。有人跟我讲,他一拿到工资就去喝啤酒,直到没有钱为止;还说,黑人都是这个样。
其实有的时候,他也会在我面前发牢骚,说现在的生活还不如当年殖民地生活,那时他还年轻,上学不要钱,还发免费的课本等;生活水平也比现在好。现在虽然政府还是提供九年免费教育,可是每年孩子们的其他上学所需要的额外费用都已经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好象有点同我们国内情况差不多,我们现在不也是九年免费教育么,可小孩上学,那家出的钱都不少。
“那你认为是殖民地时代的生活好呢,还是现在的生活好?”
“现在是我们黑人自己管理自己的国家了。”
他自豪地,但没有正面回答我,好象这个答复的底气不是太足。
“如果我是你,我就情愿还是生活在从前的殖民地时代。我们都是普通百姓,不是政治家。只有那些政治家们,他们脑满肠肥,才会整天考虑谁在掌权,也就是所谓的‘管理国家’。我们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过上更好的生活。一个政府,不管它是什么政治家在掌权,不管它是黑人还是白人,如果不能让普通百姓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要我说,这个政府就不是好政府。你说呢?”
“……”
他没有吭声。
是啊,如果我们光是口号式的呼喊“人民当家作主了,自己管理自己了……”
可是广大老百姓并没有真正从中受到好处,或者是受益有限。这样的口号又能起多大作用呢?
卡里萨很穷,但每天他来上班,或是每次他外出,都是衣着笔挺,而且总归穿着套装;虽然他的衣服并不多,但上班是穿的衣服总是熨烫过的,我估计是用火熨斗熨烫的,他买不起电熨斗。外出到内罗毕时他还会拎上一只已经破旧的过时皮箱。那可能是因为他从小就受到英国式的教育,脑子里根深蒂固地烙上了英国绅士风度,再穷,绅士风度(Fairplay)不能没有。
说实话,我很钦佩他的这种绅士风度,人穷不能志短,由此我想起了曾经读到的一篇短文,说得是关于十月革命以后,一对逃到哈尔滨的老白俄夫妇,他们穷得连菜都吃不起,只能吃酱油拌饭,可是他们依然绅士风度翩翩,上饭馆时自带刀叉,就坐时丈夫帮助妻子落座,然后吃酱油拌饭。当作者出于同情,把自己要的菜原封不动地让给他们吃时,他们却彬彬有礼地谢绝了。
我并不是同情这些白俄的沦落他乡,落拓潦倒,但他们致死不虞的绅士风度,气质和骨气,我是很钦佩的。中国有个俗语:人倒架不散,不也是这个道理吗?细想一下,我们现在一切朝钱看,为了钱,著名高校可以用公款去抄股;为了钱,学术论文可以作假,斯文扫地啊。
卡里萨喜欢唠叨,时间长了,他告诉我每天下班后,他回到家里无事可做。家里只有一只小收音机,连讲话的人都没有,蒙巴萨的天气又热。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一早就来到办公室,并且喜欢呆在办公室里,为什么他在办公室里不停地打电话。
有一次他同我一起到城里去办事。到了市中心,他突然告诉我他想去拿一下化验报告。问他化验什么,他说是HIV检验,我吓了一跳。
回到公司才知道,他除了在农村有个明媒正娶的老婆外,还有一个女朋友。是那个女朋友坚持要他去做HIV化验,以确认没有爱滋病。
想不到他这么穷,个人生活还很浪漫。
按照肯尼亚当地的有关规定,男子到五十五岁就要退休。一转眼,卡里萨已经到了六十岁了,我只能安排他退休。
我按规定的最上限,给了他一笔数量在肯尼亚还算可以的退休金;此前,公司另外还按照肯尼亚的“雇佣法”替每个人办理了养老基金,他在我们公司已经工作了十几年了,从基金会可以拿到的养老金也算可以。我对他讲,他可以拿这些钱在他的农村家附近开个小杂货店,一来可以在退休后有点事情干;二来每个月家里也可以有一个不算多,但比较正常的收入。他说,他首先要用这些钱来缴他儿子的高中学费,这样,他儿子毕业后可以找个工作干。这当然无可非议。
他正式离开公司退休的那一天,我买了一大包日常生活用品,如洗衣粉,灯泡,糖果,肥皂,方便面等;还送给他一只我用的大号真皮皮包,免得他以后上内罗毕再拎那只破皮箱了。
我开车一直把他送到他农村的家里。
不久,他又来见我,说他原来在蒙巴萨城里租的房子现在他付不出房租了,要我接济他。我问他怎么已经把这么多的退休金用完了?他没有吭声。我只好再给他一些钱付房租。临走前,他对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来找我帮忙,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果然,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早在退休前好几年,就瞒着我想办法托人提前将他的养老基金拿出来用了。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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