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曲的雪山淡化成白冰似的一群蜡象,鹧鸪山为首领,梦笔山,岷山,杂谷脑山,山与山跟随着把班佑草原包围成一个硕大的圆圈。
圆圈的地平线颤抖着,形成了大自然湿重的喘息。一千万年前许多水流就在这里长成了大河,却永远沉默着,连沃野千里的大草原都是沉默的永远,它们还好意思喧哗,吵闹,发表什么宣言吗?树木,村庄,动物,人类,是首先从来就没有它们存在的发现者呢,还是首先从来就没有过它们的存在?突然在一个也是夏天的时候,从海拔4300米的雪山上跌跌撞撞地扑下来了一群人,雪山僵化了他们的皮肤,肌肉,和无法遮蔽身体的破烂单衣,也僵化了他们作为人的灵魂,他们成了一群冰者。他们被草原的温暖所拥抱,被无声的河流所淘洗,肉体的冰雪融化了,灵魂的冰冻开封了,冰者被冷冻了一些日子的生命重新开始了热血的涌流,肌肉的鲜活,胃肠的蠕动,思维的闪电也照亮了灵魂王国的夜空。冷冻过的生命如今也恢复了需求和渴望供应的恐慌。
七八千个肉体和灵魂构成的生命好像饥饿的蝗虫在班佑草原上飞腾,寻找,一颗颗眸子被热辣辣的渴望燃烧成一簇蓝色的电火花,随即又枯萎了,因为绝望已经子弹出膛把眸子击穿成一个黑洞。什么吃的都没有,方圆一百公里的大圆圈一千万年里只能供应着野羊和小花的生存,这片土地上的全部生命基因只能重复着最单纯的一个链条,大河是融化的雪水,水纯净到了极致,生命也就没有了。纯洁和干净是构不成生命的,也没有办法养活生命。
他们是七八千个战士。
生命被冷冻着会静止,却不会死亡。
生命被温暖着会运动,却会死亡。
战士是饿死的,敌人惧怕死亡,所以不来草原。沼泽是吃人的,却十分有限。只有饥饿,方圆一百公里变成的饥饿的海子迅速地吞没了这七八千个生命。这些生命永远地消失了,名字是生命的一种最原始的记录,甚至连这样的记录也没有留下。七八千个生命便化为永远的沉默,无法进入历史,无法进入纪念碑,无法进入人类的另一种存在中。好在大自然收留沉默着的灵魂。他们也许变成了班佑草原的一部分。
也是一个夏天的日子,我又来到了班佑草原,无边无际的绿草,铺展着呈360度的圆圈向那条蜿蜒颤抖的地平线辐射开去。我躺下去,耳朵也感受到了一抹温润。我看见了星星点点的小花,瘦得很,弱得很,色彩也单纯得很,紫,蓝,白,黄,一律的针眼一般大小,一律的躲闪在草丝里,若有若无。我好像听见了,抑或是感受到了一些声音游丝一般细小,向我的耳膜涌来。我的心弦从根部得到了震动,我想从这些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那里得到一些生命的信息,灵魂不是不死么,我活着躺下占据的这块土地七十年前曾经死着躺下过三个战士,这些小小的无名花不能告诉我些什么吗?
它们什么也没有说。
它们的生命也是生命,本质却是沉默,永远的无言。
我的生命也是生命,本质却是活着,说话。
我的生命的尽头是不能说话。不能诉说的永远沉默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我的生命之花便腐朽了,死灭了。
它们是永远的沉默者,所以它们的生命没有尽头。春天它们生命的表现形态是发芽,开花;秋天里它们生命的表现形态是枯萎,干瘪,把全部的精神凝聚到根上,埋藏在地下。
但是,不管处于一种什么样子的表现形态,它们永远都是沉默着并生存着。
羌碉:阳刚的图腾
官寨碉。界碉。风水碉。战碉。
河畔。山坡。阳光下。风雨中。
权力的象征。分界线的标志。驱魔镇邪的长剑,对抗侵犯的要塞。
或方。或长。或八角。或菱形。
马尔邦的碉王有两柄,一柄在金川河的西边,一柄在金川河的东边。西边的叫西碉,东边的叫东碉。它们都是战碉,东碉高30米,西碉高60米,两柄擎天巨柱,在乾隆初年的时候,金川土司莎罗奔就建造了它们。密布碉身的枪眼呀,几百年的风雨沧桑中,曾无数次燃起了狼烟,鸣响了号角,摇动了旗子,让进犯者闻风丧胆。桃坪官寨的羌碉也有两柄,也是战碉,也是木石结构,赭黑色的片石累积而成。这样的羌碉遍布于川西北高原,它们是古羌文化的结晶与象征,发轫于四千年前,兴盛于秦汉之间。古书称其为“邛笼”,把这个高原称之为“千碉之国”。
我努力拉长看肉体和灵魂,站立在碉王之下,却变成了一粒黑豆。
思索却是可以无限伸长的,因为思索有着翅膀。
我感觉着足下的土地在慢慢拱起,地球的概念是脚板首先知道的。地球凝聚了全身的阳刚之气鼓出了一个尖挺的“且”字,黑森森、赤裸裸直刺云天。面对着这样的尖挺和森严,我没有丝毫的压抑感,也没有恐惧,有的,却是接受挑战的冲动。因为(我把自己设计成了一个假想的进犯者)对手是一个光明磊落的防守者,不屑于搞阴谋,一不躲在暗处,二不埋于地下。光明磊落地把全部的防守展示在进犯者的面前。
绅士风度的防守者,也把进犯者改造成了绅士。这样的绅士是一个永远的防守主义者,他只有光明的碉堡,而碉堡是扎根在土地上的,无法变成战车,永远也不会把防守变成进攻。
古羌的战碉哟,你是世界上最阳刚、最光明磊落的碉堡,你在阳光下真实的雄姿,让全部的进犯者羞愧得无地自容。
本来,进攻属于阳刚,防守属于阴柔。
这个民族却把防守变成了阳刚。
并且,还把阳刚写成图腾来崇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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