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一天,原本暖暖的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惊散了,洒下遍地煦黄的落叶。循着感染于冬季的,一份凝重的心灵的静谧,在济南的冬天,突然很想去拜访散落在立交楼宇之中的古老的济南。
“芙蓉街”便是这次寻访的起点。街口以内二百余米,喧嚷应犹如老去的我要拜访的那段岁月;陈旧低矮的民居店铺,大概也似旧时,只是棉袄、布衫,换成了夹克、风衣而已。我以一种低调的认真审视这条老街,同时逼使记忆由印在书本上的老街照片中抽出些虚幻的影像充实被模糊的视野。听着人声中夹杂的雪水从屋檐滴落,敲击在石质路面的声音;闻着或有或无,墙角青苔的气息;看着破旧不堪,摇摇欲坠的门板,一种岁月更迭的感喟,竟令自己晕眩。
我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沉浸在欺骗自己成功带来的惬意中。曾嬉闹在老济南的人,对于我所幻造的济南老街的印象,应该熟悉吧?那一张张没有被刻意修饰,朴素得有些土气,被寒气熏成红通通的脸,与这老旧交错的胡同,才有着完美的默契。冬季,他们喜欢扯着大人的衣角,用一种稚气的严肃,注视街边串串晶亮润红的冰糖葫芦——他们的快乐,简单而充实,一挂花炮,一片未经踏染的雪地,足以让他们忘却所有的不快。现代人,可以游游西湖,背背一些不知所以然的文句;弹弹古琴,照着泊来的无线乐谱,认真做作地摆弄一番古风古韵。然而那份简单的充实,却万难在现今的时代中存留了。
继而往里走,人群渐稀,一小群麻雀随着我轻悠的脚步惊起,这样的静谧,才更符合济南老街的本象——我固执地认为。门板上那几乎与腐裂的木头融为一体的喜联;挂着尘土,明显风化了的瓦楞;被一遍遍踏过,光滑闪亮的石头路面……所见的一切,都在辨诉着这是一条老街的事实——这是济南老城幸存的一部分,深藏在这座现代城市之中,证明一段历史的存在。循着友人之前的指点,我以轻悠的脚步,在这样的一条条胡同、里弄里寻觅,寻觅一泓清冽的泉水,寻觅泉城盛名的理由。不久,在胡同的尽头,一堵借墙而建的水泥围垣便出现了,在面向我,缺口的一面,胡同里居住的几名妇人,正浣洗着衣物。一种欣喜,不禁油然而生。果然,前面一道泉水流经,源头看来深藏层层屋宅之中,恐怕难以究察了。人工掘铺的一条石渠,承载着这道至清之水。渠底水草招摇,水影潋滟,视线透过厚水,正如透过早晨沉淀了杂质的空气般。渠底的每一粒沙砾,每一点青苔的微动,都太真切地映入眼中。且认为,这就是传闻中的“芙蓉泉”吧。泉名本无而由人造,说出来给别人辨别而已,既然我已近在泉旁,名称也就无关紧要了。站在妇人身后,自顾自望着,突然一点点的尴尬和窘迫袭来,惊扰了我自始至终保持的意趣,游兴随之大半扫地。不为别的,只是突然感觉,我的自作多情地寻访文化遗迹的浪漫,与眼前泉与妇人构成的这和谐质朴的生活场景,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的。
济南的泉水,其真正归属,只能是居住在济南的、这些不知姓名的寻常百姓。多少游客慕泉城盛名远道而来,藉以用货币标志换来的观泉的权利,所获无非如我这自作多情的自我文化暗示和茶余的一点谈资而已。真正泉水的便利和泉城人和谐融化为一的境界,只有济南的寻常百姓才有福消受。造化,有时就是这么的不公,让人羡慕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既已悟此,此行继续已无必要。自始至终,我以一个造访者,一个画外观画者的身份获取着济南老街的印象。虽自知绝无缘分融入其中——我既不属于这些古宅的居民,又不属于老去的那个时代。然而,能够于画外体味一番岁月的凝重,简单生活中淡淡的惬意,却也算收获甚丰。转身,我回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时代,我知道,造化始终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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