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宝成线南下,必过巍巍秦岭。秦岭之中太白山,地涌出泉,蜿蜒入蜀,渐成气势,是名嘉陵。嘉陵入长江时,已到重庆。而在嘉陵江的中游,青山绿水环抱中的,便是阆中了。
九百年前,陆游骑驴入剑门,一身长途跋涉酒痕和报国未酬的忧愤,在阆中写下“挽住征衣为濯尘,阆州斋酿绝芳醇。莺花旧识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的诗句。以崔嵬险要著称的剑门关,距阆中不过数十里。若要去阆中,我们倒不必效法陆游的坎坷,由嘉陵江乘船入阆中,才是个浪漫而富有诗意的主意。阆中既称“阆苑仙境”,和它的山水是脱不了干系的,由水的偏旁进入阆中,你更能体会它的骄傲。
阆中是骄傲的。古城入口处新立的“状元坊”在一片乌檐中虽然显得突兀,但毕竟显示了它曾经的光荣。是的,出过四个状元,拥有全国仅存的两处贡院之一的阆中,的确可以为它的崇文重教之风而自豪。阆中的身世还告诉我们,这座城池曾为巴国首都,巴人骁勇刚毅,据说是武王征商的主力。阆中自古就是军事重镇,张飞终身镇守于此,并最终在此身首异处。桓侯寺里一面写着巨大的“义”的墙壁鲜明夺目,肃穆的让人血脉贲张。阆中古称保宁,应了古人命名的公式:凡地名中有“宁”、“安”、“靖”者,往往为兵家必争处。历史出奇地吊诡,张三爷以勇武名世,其实写得一笔好汉隶,绘得一手妙丹青;而这座静谧的川北小城,并不是常人想象的那样,如保宁醋一般醇软,像阆中丝绸一般柔滑,平和的屋檐下有着千年不易的刚烈正义。
历史上的纷争战乱早已平息,留下诸多胜迹让后人凭吊。阆中古城名列中国四大古城之一,可惜知名度最小,远不如平遥、丽江。但几乎所有城市风水理论著作都无法将它绕过,现存的古城多为明清建筑,而它的规划却是在唐代。大到城市坐向方位,小到房屋形制、屋内摆设,无不合乎风水。
说起风水,崇尚科学的现代人往往斥之为迷信,而实际上风水的精髓和中医是文化同构的,都是以阴阳五行来阐释天人互动。阴阳五行固不可见,难免堕入虚幻。聪明的老祖宗们便用“气”来标识这种关系。风水的使用操作层面就在这一个“气”上。古人说“气乘风而散,届水则止。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这样,山脉走向、水流方位、房屋坐向就共同构筑人居的大气场,屋内摆设则搭建小气场。而风水和中医相似处在于,在未被滥用之时,它们都是一套行之有效的东方文化体系,和无往不利的现代科学似乎水火不容。文武兼修的阆中可以说是这一套体系的典范,阆中三面环水,翠屏山如同强壮的臂弯将他细心呵护,风声水起,山气氤氲,天地有大美不言,古城则毓秀无名。唐代天文学大师袁天罡、李淳风早就看中此处的风水,师徒皆葬于此。山水绝佳,风水妙绝的阆中古时并不沉寂:吴道子跑来画画,杜甫跑来写诗,吕洞宾跑来炼丹……
农业时代终于走向了它的终结,被工业文明武装起来的人们无所畏惧地战天斗地,斗志昂扬,中国被迅速地刷新了一道。而在阆中,或许是蜀道过于艰难,刷新的频率远远慢于外界。又或许风水太好,又或许阆中人习惯了骄傲地坚持……总之是阴差阳错,阆中成了工业时代的孤岛,人们在此缓慢延续着农业时代最后的星火。都市的人们纷至沓来,人类喜新厌旧的习性在这里被大大的满足了,阆中的古街终于又忙碌起来。那一日,当我们一行人走在阆中的古街,导游正是阆中本地人,如数家珍地介绍着阆中人最为自豪的文化、饮食和建筑,我们则如同身处异域般的惊讶,因为自己的文化血脉中,恰恰缺失了这一部分。
赶在落日余晖散尽之前,我们走进一家家的小院,小院户户有人家,古意盎然。秦砖汉瓦在土墙之中,渐渐就要与黄土消融。张家小院里的海棠,定格在那扇形的天空中。出得门来,青衣小巷,引车卖浆,生活随常之景。时空错乱斑驳,周杰伦与张飞并举,校服和贡院同观。你要停下么,还是继续前行,且不管它,琴声灯影中,听一出《阴阳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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