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波桥是阿波里奈尔的一首诗。
玛丽·罗郎香,一个据说生来色盲因而色调极其丰富的女画家。
紫灰、银灰、灰绿、粉红里还搀杂一种淡淡的琥珀色;画面上色如蔷薇受风雨惊吓而容颜惨白或玛格丽特胭脂褪尽若病的茶花……
在米拉波桥头分手。阿波里奈尔俯望塞纳河水很久。
他听到钟声——日常的又是历史的,像月光搅动逝波。
塞纳河将世间的贫富一刀切开,右岸住着富豪,左岸住着穷光蛋。
我的朋友是寄读生、艺术学徒,住在圣塞兰教士街的公寓里,欠房东的房租。计算着把木棒似的长面包一截截吃完便跳塞纳河。
塞纳河,无数去国的流亡者将你视为故乡,你仿佛不是一条河而是花的赋格曲。
全世界失意的“波希米亚”,但求搂你入怀,得到一刹那做爱入高潮的快乐。
包括米兰·昆德拉也在左岸,背叛者撰写《被背叛的遗嘱》。
塞纳河中央圣路易岛上,逃离罗丹的卡米叶,有一天将她伟大的雕塑作品都砸烂,精致的头颅随着紊乱的思绪粉碎。一场自我谋杀的疯狂,悲剧是用抚爱的手将美摧毁。
来自安达鲁西亚的老顽童那多毛的斗牛士毕加索,年轻时披着斗篷在塞纳河岸徘徊,他所有的画都是审丑的诗,也是不可实现的乌托邦。
历史系的小伙子到河边桥堍著名的旧书摊去淘取历史,能不能找到八世纪北非摩尔人闯到此地的具体细节?个个像奥赛罗,马背上绑着卢本斯画上的雪白的肥硕女人。
十九世纪的塞纳河,奥尔赛码头尽是公共澡堂。男人们得到那里洗澡。吃水要雇人提送。送水女人和浮浪子弟缠轧不清。穷学生请刚到巴黎的乡村姑娘花六个苏坐大马车逛街,去珠宝店、香水店、箱包店、鞋店……钱只够买一小瓶劣质香水和一条花边送给她。
马车挤进暗而狭窄的小街,委实考验那驾辕的马,挤到油灯换了汽灯的小酒店门口不动了。汽灯光使店招女郎的脸发绿。
喂,下车!记我的账!和小贩、搬运工、洗衣女工共同喝一杯!喝一杯带渣的黑咖啡!
1858年,塞纳河上驶过拉着沙石、木材和饮用水的驳船。河畔的七叶树开满紫色的花。
画家柯罗凌晨三点多起床,他等待,大自然隐隐地显露美妙的曲线,然而掩藏着。
他说:我们像河上的捕鱼人,恰好抓住时机让鱼落网。
时机很重要。
他所有的画都是审美的诗,他所有的诗也就是鱼。
我们可以弃埃菲尔铁塔这庞然大物于不顾。
只珍惜从法布尔家乡飞来的一只蜜蜂。 ■许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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