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这年夏天,老四的大姐给他介绍了一个对象,叫玉霞,是他大姐夫家的一个远亲。老四一开始不同意,说是等家里债还清了再说。架不住老NIAN、采莲、姐姐们的轮番轰炸,才答应去见见。玉霞人还不错,不及浪铃清秀小巧,却比她结实健美,皮肤黑了点,倒也耐看。老四没说什么,默认了。玉霞早知道老四的事,当然同意了。
两家亲事说定了后,玉霞便时常来老四家,帮忙做事,手脚很是麻利,镇上的人很快就都跟她混熟了,都说老四找了过会过日子的。浪铃也常常看到她坐在老四的自行车后,搂着老四的腰从她家门前经过。有一次,五儿还带她到浪铃的店子里坐了一会儿。浪铃看着玉霞,跟她说着话,脸上恬淡地笑着,心却细细地痛着。
到了秋天,小邓家来提亲,邓家老人想抱孙子了,急着想给儿子办喜事。虽说浪铃刚过二十岁,年龄尚小,柳春花还是答应下来了,她怕夜长梦多,浪铃会生出什么变故来。浪铃自己也没有反对,她甚至觉得,既然不能嫁给老四,与其在这里看着他跟别的女子好,不如把自己嫁出去算了。结婚的日子定在中秋前夕。
出嫁前夜,镇上许多女孩子都来送行,这是当地的规矩。五儿也来了,浪铃强颜欢笑,循例让她们看自己的嫁妆,大家一直闹到夜深人静才散去。柳春花要来陪她睡在娘家的最后一晚,也被浪铃拒绝了,她倒也无所谓,反正浪铃婆家不远,条件又好,就是嫁出去了,还是可以经常见到的。
家里人都睡下后,浪铃打开放在床底的小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鞋垫儿和一件织好的毛衣,全是她为老四做的,却没有机会给他。浪铃在房中踱来踱去,后天就是中秋,窗外月色如水,她关了灯,站在窗前望老四的棚子,远远地似乎有一点灯火。浪铃犹豫了一下,转身用毛衣包起鞋垫儿,也不开灯,摸索着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虽然夜已深,老四却没半点睡意,仰面躺在竹床上,瞪眼看着棚顶发呆。
“是谁?”老四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和阿黄的轻吠,翻身坐起,棚子没门,只用厚帆布做了一个门帘子,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是浪铃。
老四呆在那儿不能动,也不知道说话。
“四哥,你不叫我坐?”浪铃微微一笑。
“哦,坐。这么晚你怎么过来了?”老四手忙脚乱地端来棚中唯一的板凳。浪铃没接板凳,走到竹床边坐下,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竹床上。
“是什么?”老四只好自己坐在板凳上了。
“四哥,明天我要出嫁了,这是我给你织的毛衣,做的鞋垫儿,再不给你,以后只怕也没什么机会了。今晚特意给你送过来的,放这儿了。毛衣要是不合身,叫玉霞或五儿撤了重织吧。”浪铃说时口气淡淡的,眼睛看着手上摆弄着的那件毛衣。
老四全身一紧,脸上也僵硬起来,牙紧紧地咬着,两眼定定地看着浪铃,不说话。
两人默默地坐着,浪铃一直没有抬头,也不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吧。”老四轻声说。
浪铃点点头,温顺地起身,对老四一笑:“不用你送,我自己回去,这么近的路,月亮又这么好,不怕的。”老四没做声,在前面掀开了帘子。
老四陪着浪铃往回走。
“浪铃,我……”老四艰难地开口了,却又不知从哪儿说起,憋了半天才又接着说:“我以前说的话那不是人话,你别记着。小邓是个好人,什么都比我好,你跟了他会过上好日子的。”
浪铃没有接他的话,快到她家门口了,她停下来对老四说:“到了,不用送了。四哥,我要是跟了你也会过上好日子的,还不光是好。”说着凄然一笑,转身回家了。
老四往回走时,只觉得两条腿好似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心一层层地往下掉,就是到不了底。
第二天,浪铃出嫁了。
老四站在自家楼上居高临下看着一身红色嫁衣的浪铃被五儿她们搀着,跟着长蛇似的抬嫁妆的队伍,在震天的鞭炮声中,渐渐远去了。老四黯然离开了家,独自一人去了他的草棚,拿起他的笛子,信口吹着,不远处时时传来的鞭炮声淹没了他的笛声,也带走了他最心爱的姑娘。
这一夜,镇上的人听到老四的笛声呜呜地响到深夜,五儿和她娘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冬天来了,年也来了,老四鱼塘里的鱼打上来后,把债都还清了。一家人开始张罗着第二年四月就为他娶媳妇了。
过年后不久,镇上有些年轻人去了大城市淘金,五儿也跟着一起走了。
联产承包后,镇上的人办厂的办厂、做生意的做生意,都先后富起来了,双喜家也拆了旧屋盖楼房了。老四照看了鱼塘后,就呆在双喜那儿帮忙干活儿。
这天上午,老四他们正在往二楼吊水泥板,双喜他六岁的小侄儿忽然跑到工地上来了。老四摸摸他的头道:“铁蛋,做房子的地方不能玩,危险。到外面去吧。”铁蛋屁股一扭,跑开了,边跑边说:“我找我小叔的,他答应给我做支木枪。小叔!小叔!我的枪呢?”
“你个小家伙,怎么跑这儿来了?没见我忙吗?去去去!晚上回家给你做!这里不能玩。”双喜正在往一块板上套绳子,回头对他侄子吼道。
铁蛋退到墙边的一堆沙旁,一屁股坐下,嘟着嘴说:“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不给我枪我就不走了。”
“你就在那儿玩啊!这边危险,不许过来!”双喜忙着吊板,没空跟他多说。
“双喜,你还是把他弄走,这工地上小孩子哪能呆呢!”老四停下手中正调的水泥说道。
“让他呆在那儿没事的,你不知道他呀!就是个‘铁’蛋,你越叫他走他越不走,没人理他了自然会走。忙你的吧。”
老四心里不踏实,不时回头看看铁蛋,他倒也好,就在墙角的沙堆旁坐着玩沙,老四慢慢也放松了。铁蛋自己在那儿用砖在沙上码着玩,身边的砖头用完了,就跑到附近去捡。
只剩下最后一块板了。
双喜大声道:“这块板吊上去了,大家歇会儿再干。”说着对拉板的人做了个手势,板被一点点拉起来,快到上面了,拉板的人突然喊道:“不好,绳子要断了!快闪开!”
老四本能地一望沙堆,铁蛋不在,他刚跑到吊板的地方捡砖去了……铁蛋专心地埋头捡砖,浑不知危险就在头顶……老四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歩冲上去,双喜也随之反应过来,大叫着从另一边跑了过去。水泥板从空中重重地砸下,老四半边身子被压在下面,跌到一边的铁蛋吓得哇哇大哭。
“老四!”工地上的人围过来用手掀开了板,老四左边手脚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还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院啊!送温岭医院!”双喜声嘶力竭地叫道。大伙儿把人事不省的老四轻轻放上一个木板,抬起就往车站跑,双喜他爹在后面喊:“先送镇医院!省里的专家医疗队刚下来支农!先送镇里去!别耽搁了!”双喜来不及回答,抬着担架就朝镇医院飞奔,鲜血顺着木板一路往下滴……
浪铃那两天因为小邓去外地出差,刚好回娘家来了。她出嫁后,原来的裁缝店被另一个裁缝租了,浪铃没事,就坐在店里帮她锁扣眼,边锁边和裁缝聊着天。
“哎哟!”
“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针扎着手指了。”浪铃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吮了吮,心里突然觉得堵得慌。
“你这可不是打鱼的让网给网住了!”那裁缝笑道,“要不放那儿吧,我自己来,你已经帮我锁了不少啦。”
“没关系。做得少了,手就生了。”浪铃淡淡一笑,继续低头锁扣眼。
街上由远而近响起了喧哗声,有人往老四家奔跑,边跑边乱喊着什么。不一会儿,老四娘哭叫着从家里往外跑,他爹,老二、采莲也跟着跑了出来。浪铃一呆,放下手上的衣服。
“他家出什么事了?”裁缝奇怪地问道。
“我去看看。”浪铃话音刚落,人已出了铺子,跟着老四家人跑过去。
“采莲姐,出什么事了?”浪铃追上采莲着急地问
“老四让板给砸了。正在医院抢救呢。”
浪铃心一沉,顾不上别的,飞也似的往医院跑去,把老四家的人拉在了后面。
医院的走廊里已经站着许多闻讯赶来的人,双喜在急救室外来回走着,头上的汗雨似的往下滚,浪铃冲过去一把扯住他,声音发抖地问:“双喜,四哥怎么样了?在里面吗?”
双喜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嘶哑着嗓子说:“正在抢救,正在抢救。”
“四儿啊!四儿啊!”老四娘被采莲搀扶着呼天抢地地过来了。浪铃跑过去帮忙扶着她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双喜走到她面前哭道:“婶!都怪我,都怪我!”
老四他爹紧锁着眉,焦急地问:“到底咋回事呢?医生怎么说的?你们也别哭了!哭有个屁用。”
双喜他爹把出事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医生出来了。大家一窝蜂地摇拥了过去围住医生,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得马上截肢!谁是家属?过来签字!”
“截肢?手还是脚?就不能不截吗?”双喜抢先问道。
“不截?那要不要命?左手已经全砸烂了,必须截。能保住命就不错了!别耽搁了!谁签字啊?”
老四爹朝老二吼道:“去签了啊!还等什么!丢只手总比丢条命好!医生,我是他爹,我不会写字,让我二儿子签行吧?”
“行!跟我来吧。”
差不多两个小时后,老四被从手术室推出来时,依然昏迷不醒,左臂齐肩以下全被切除了,被血染红的绷带醒目地展示着他身体的残缺。左边的腿也打着厚厚的石膏,衣服上全是血迹。老四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只一会儿功夫,他双眼已经深陷进去。浪铃没有朝前挤,只站在一边看着他,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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