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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印象
一
友人的家在乡村。八月里他说，到我家来吃葡萄，我们没去；九月了他叫，来我家吃核桃和枣子，我们没有动静；十月他吆喝，我们家满树的柿子，快点来尝一尝，我们还是没有去；十一月到了，苹果、梨都收了，他再不嚷嚷了。结果在十二月的第二天，我们一群人出发啦。那一天中央气象台发布大风降温消息：“来自西西伯利亚的较强冷空气的前锋今天下午已到达内蒙古西部到甘肃西部一带，并将继续快速东移南下。”午后刮起的冷风在近地面处盘旋，上午明亮的太阳现在变成大大的晕黄盘子，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八辆车载着大人孩子一十九名，兴致盎然、热情高涨地奔了友人家去。
二
友人的家在秦岭北坡一条偏西南的峪口外，房子盖在村后小山的顶上。我们把车停在山下，向南穿过村子，徒步向山上去。路由宽变窄，跨过峪口溪水桥后，小路在田地间向前。地里庄稼不多，多数种着萝卜白菜之类，此外是小片的果树，杏树为主，还有葡萄、苹果和犁，田边有带刺的花椒和酸枣。
村庄各处散着些大树，杨树、国槐和榆树主要在路边，房子周围和田间就各异了。核桃树的树皮是裂成一个个小长方形的，大大的叶子已经全部落光了。常见的三种椿树都有。白椿结的一串串的籽，这时在树梢上留成白色的垂挂，而春天吃嫩芽的香椿的籽则是黄褐色，臭椿却变得完全光秃秃。柿子树也光秃秃的，但树枝虬曲向四周伸展，枝头还有几颗橙黄的柿子不肯落下，可爱的招摇着。柳树真是不简单！长在水边的便倒垂下细细的枝条，柔媚婉转；长在这山坡之上，便直挺挺的、树冠高圆。在这万木枯萎的时节，它那一树的黄叶份外夺目。我抬头看到它时，它只是独独的一棵，在瑟瑟的风中抖动着，孤单而坚定。
小路沿着山坡向上，左弯右折，我走得已经有些吃力，但除了整坡的蒿草和几棵矮小的松树，一所房子都没有，这路程一定不止友人说的“二里地”。我停下来调整呼吸，回身望向日落时分的村庄。田里没有人劳作了，房舍间渐有炊烟，搅着北来混浊的冷风，将整个村庄笼罩在尘烟中。房子、周围的田地、果林、大树、远处向北延伸，反射出微微的灰白色光的渠水和水泥的渠岸，从这一刻起都慢慢地休息、放松，归于宁静。只有山风呼呼吹过。还有！还有一群喜鹊在黄昏的山腰上逐风而行。它们迅捷地绕过山脊，张开翅膀露出缠在腰间的黑色羽饰，异样灵动亮丽地掠过我平行的视线。未及我回过神来，它们又飞回来，或快或慢地扇动翅膀，把夕阳微薄的余晖抖得破碎纷扬，片片散落在渐渐萎黄的灌丛和细草之上。
三
小路开始变得平缓，我们绕过阴坡，没着窄窄的小山脊行进。紧邻的峪沟里似乎并没有水，我看不到沟底，但仔细听也听不到水声-------这里已经很多天没有下过雨了。两侧坡度都很大，对面视角所及可以看到一条路，惹得同行的朋友一声惊叹：看，简直是天然的越野路段。很明显，有几个地方的塌方已经将这条路彻底地堵塞了。（据说到明年春天修通之后，车子可以一直开上来的）。
来到小山的南面，地势开阔起来，半沿壁立的山峰绕出一个小小的盆地，几块农田间两三间房舍，寂然没有人声，已经沉在日落之后的暗影里。垭口之上有一座突起的石峰，三角锥形的峰体大气威严；那后面淡金的光芒灿然耀目，我知道太阳正在那里落下。这光暗分明与刚柔相济的映衬，让我呆呆地凝望了好一会儿。任何时刻，大自然都绝不吝啬将自己精妙的作品呈现；任何地方，人都有幸目睹奇幻的景象。那一刻的光辉和山影，在我心底和眼中凝结成画。
四
终于到了。我们这样一群新鲜好奇的城里人、爬上山来背心冒汗但手冷脚麻、狼狈喘息着又兴奋难抑的“越野一族”的到来，使原本有所准备的主人也有些忙乱。何以待客？喝水、上炕、吃柿子、吃毛桃。而麻利的女主人已经卷起袖管和出了两大疙瘩面。她抖动双臂，擀出两案薄薄的面张，然后刀声振振，一大捧旗花便在铁锅的沸水中盛放。两盒烧猪肉罐头、一小碗油豆油炒韭菜、一把切碎的菠菜、两个胡乱剁成块的南瓜、外加几撮盐，就是全部的内容了－－但此时的大铁锅，伴着土灶口暗红的火光、手动风机呜呜的叫响、锅沿外溢的白色水汽，已经不是一口铁锅那样简单，它散发着快乐晕眩的魔力。陶碗、瓷盆大小形状各异，盛出来的旗花面流光溢彩。所有吃着的人，无论是坐在小桌旁的、偎在热炕头的、站在水缸面案前的、还是趷蹴在屋地当间的，每个人此刻都满心喜悦－－食物是温暖的，带着湿润的光泽。她从食道进入身体，抚慰我们的肠胃，然后直达灵魂。这一刻，如斯幸福。
匆忙忙地下山来，天已完全黑了。村舍里没有多少灯光，也不闻喧闹的人声。我们汽车马达轰鸣，车灯明亮，以独特的方式与静静的村庄道别。友人心怀不舍，站在停车的院门旁挥手，说着再来。我对他说再见，那直朴率真的笑脸依然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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