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素朴,素朴到简单,就很难和艺术沾边,这是我在圣彼得堡莫伊卡街12号参观普希金故居博物馆的第一个感受,不仅如此,还纳闷,这位大诗人使用的这等简式家具,和他华丽典雅的叙事风格不怎么相称。
除了遗物陈列室、衣帽间、门厅,普希金故居博物馆主要有四间房,依次为客厅、活动间、妻儿活动室、书房。这些屋子里陈列的是清一色的柚木家具,桌子、小
茶几、梳妆台、写字桌、椅子、沙发等,几乎全是素面无纹,直脚为主,只有极个别的作扇形瓶式装饰。抽屉及桌子表面连最起码的起鼓落膛工艺都没有。我最初认为这些家具不应该属于我们仰慕的大诗人的。但细细观察了一番之后,才知事实并非如此。几间屋子虽被这等家具占领,却没有赢得审美的话语权。真正抓我们眼球的是那些不经意搁在上面的工艺品。我这样一说,不一定能赢得多数参观者的认同,但事实上,每一件家具的四周,都点缀着小摆件,虽然小,位置也并不显眼,但由于工艺精细,仍然会吸引参观者弯腰慢慢欣赏。欣赏片刻之后,小件艺术品的魅力就在我的视野里渐渐放大。梳妆桌上搁着铜制连体台灯,灯柱、支架皆精雕细镂;书房一边斜着一根斯迪克,柄身素朴,但手柄却层层雕饰。写字桌上一件孩童雕像,因黑色,不为参观者所注意,其实无论从生动的神态、精确的造型、流畅的衣褶来看,皆能称得上是完美的艺术品。如果不是孩童的脸型非常欧化,我几乎要把这件塑像当作中国工艺品了。在这些艺术品摆件中,最令人称道的是客厅桌上的一张烛台,这一铜制烛台高30厘米左右,从上到下七层装饰,先是斜形网纹、扁形盘饰,对称异型头饰、接引圆柱上的几组双线阴刻,这中间部分的简洁与上下的繁密正好对应;胫部纹饰类似龙爪造型,微微翘起,布满四周,与颈部的异型头饰对应,十分生动,破了整个平面装饰的静态感;最下为承盘,阴刻对称外翻花草纹。不用介绍,便知这是一件旧物,铜色起包浆,呈亚光状态,在堆塑工艺处积了少许污垢,反而起到装饰作用,现出沉稳与老派的一面。
如此精雕细琢,这些工艺品摆件自然能显示覆盖那些大家具的话语权,把主人的艺术品味低调又冷静地表现出来,这样回过来一想,精致的小品与素面无纹的家具也许正是一个呼应,体现了一种调和、搭配,同时又构成了主人的叙事风格与性格的双重性。事实上,在这儿,无论是艺术品还是普通物件,都体现了主人性情的丰富。如保存至今的普希金的诗稿手迹与学生时代随便涂鸦的素描;书房里拥有大量的俄文版的图书,同时还有许多法文版、德文版的书籍;在墙上,既挂有色彩鲜艳的油画,又有精致刚烈的马刀等等。
离开莫伊卡河畔的普希金纪念馆,我想,要是过去,来这儿参观,必定会浮想诗人的肝肠气胆,浮想他决斗归途中的点点血迹,还会班门弄斧地抒写一首现代诗,称颂这个诗人斗士,为他被恶魔的子弹打穿胸膛而激生豪迈之情。如今作为一个中年读者,我更想读出一个丰富的普希金,他是一个斗士,但更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因而我更关注他所有的生活细节、生活道具,从而体味一个诗人的审美才情,一个斗士背后的性情、以及坚强性情背后的脆弱。 (来源:新民晚报 作者:程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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