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喜马拉雅山南坡,中国和印度之间,有一个世外桃源似的高山内陆小国———不丹。不丹人相信自己是龙的子民,世代信奉藏传佛教,具有谦和温顺的民族性格,同时顽强地保留着小国寡民的生活习惯与文化传统,不容许任何外来文化的入侵。为了免受过度开放带来的环境与文化污染,不丹对于外来观光客的进出人次与停留时间实行严格的限制。在“全球一体化”风潮甚嚣尘上的今日,这个弹丸小国能否保持自身的平衡?
喇嘛和外来者
刺骨的寒风拂动着一位正在祈祷的喇嘛的红色袈裟。他的身影隐在高耸入云的珠穆拉里山(Jhomolhari,不丹最高山峰之一,海拔7314米)那长长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
喇嘛直视着我的眼睛,说:“每逢不速之客闯进山谷,我都来此祈求神灵降下大雪,把他阻在山外。”
“你们破坏我们的山林,无视我们的传统。”他继续说道。
身为一名环境保护主义者,我这个外来者的立场和他并没有任何不同。我真心希望这个“香格里拉”的一切———纯净的空气,散发松柏芳香的森林,品种繁多的野生动物———原封不动地长久留存下去。
然而,这个刚刚走出中世纪的喜马拉雅山国如何能在现代化进程中做到毫发无损,保住它丰富的自然资源和文化遗产?我不知道。
尚未来得及细想,喇嘛的祈祷就得到了应验,只见天空乌云弥漫,随即降下鹅毛大雪。我们一行6位不速之客———世界野生生物基金会(WWF)赴西藏、不丹边境考察小组不得不在大雪封山前转身离去,把遗世独立的宁静还给山谷。
正如冰雪封锁着帕洛山谷,长久以来,喜马拉雅山脉就像不丹王国的保护屏,把它与外界隔开。夹在中国和印度两个大国之间的不丹,面积仅有4.6万平方公里,与瑞士一般大小,大部分国土上群山矗立,稀疏散布其中的70多万国民几乎尚未触及现代文明。蓝绵羊、兰花、野罂粟和罕见的雪豹就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生长,这里还有传说中的喜马拉雅雪人。我曾步行穿过一片茂密的高海拔橡树林,在林中山路上目击了虎爪的印痕。南亚虎通常出没于低海拔的森林地带,但在不丹,它的踪迹却可能出现在海拔三四千米的雪线之上。
在首都廷布(人口3万)城里遇见黑熊、野猪,不算什么稀罕事。一位朋友告诉我,去年的一天,他妻子听见他们家的狗叫个不停,便出门看个究竟,她惊诧地发现后院里立着一只黑豹。在宁静的廷布,街道上狗的数目远远多过车辆,交通灯成了多余的摆设,城里总共只有两个加油站,尽管不丹人步行或凭借牦牛在山区小路上已穿梭行走了上千年,直到1962年全国第一条公路(从廷布到不丹-印度边境的庞措林)通车前,汽油在不丹毫无用武之地。
前往虎穴寺
不丹人把他们的国家称作“竺域”,意为“雷龙之国”。在向外部世界开放的同时,不丹一直固守着尊崇大乘佛教的文化传统。
不丹最神圣的佛教寺庙是虎穴寺,前去那里参观需要申请特殊的许可。在一位名叫哲波多吉的和尚陪同下,我从海拔1000多米处启程,缓慢地登上3000多米的高度。阳光和阴影一路相伴,我们沿着凿壁而建的陡峭石阶,艰难地向山顶进发。从远处看,耸于山谷之上的石砌寺院仿佛与山岩浑然一体,往下俯瞰,只见厚厚的苍松翠柏,像绿色的地毯,中间夹杂着稻田的金黄色,和一片片醒目的红色———晾晒在农舍屋顶上的辣椒。
据古代经书,8世纪时一位名叫莲花生的上师骑着一匹飞虎从西藏来到此地降妖服魔。莲花生后来成了这个国家最重要的宗教形象。
哲波多吉领着我穿过一片柏树阴,这些不丹的国树足有几十米高,上面垂着一绺绺苔藓。虎穴寺的山门前飞挂着一道瀑布,流水漫过级级岩石,注入一口深潭,然后落入下方几百米深的山坳。
哲波多吉轻巧地跃过溪流。他向我解释一种叫做“腾空步”的功夫———凭借这种功夫,可以不费力气地大步跨越山谷。“可惜啊,要掌握这种功夫,在付诸实践以前必须花大量的时间学习理论。”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向上攀登。“我恐怕只能像常人一样行走了。”
我们探访了一连串僧侣修行的洞穴,密室里弥漫着藏香的浓郁气味,墙壁上反映着闪烁的酥油灯亮光。不时听见风中传来微弱的铃声,及喇嘛的诵经声。
终于到达山顶,面前出现一尊莲花生的塑像。据说莲花生时常变幻外形,眼前的大师是一副金刚凶相,怒目圆睁,身下伏着一只猛虎。
一瞬间,我仿佛被推入一个遥远的所在,时间在那里静止不动……
21世纪的中世纪王国
走在不丹的林间小路上,常常会遇见砍柴的山民,当他停下手中的活计与你攀谈时,你往往会惊讶地听到极其纯正的英语。不丹发行的邮票上常有古老的寺院图案,而有的邮票上却印着唐老鸭的头像。和政府大臣谈话时,他会突然从抽屉里取出一台短波收音机,收听洛杉矶湖人篮球队的比赛结果。在不丹,旧的一切挥之不去,同时这个国家也不遗余力地在现代世界中找寻着自己的位置。
1986年我首次造访廷布时,遇见一群聚集在室外球场上打球的年轻人,人群中有一位青年,他就是当今不丹国的君主吉格姆·辛格·旺楚克,浓密的黑发,挺直的腰背,身穿不丹男子的传统袍子。年轻的国王镇定自若地运球,越过防守,投篮。
建设一个现代化国家的艰巨任务落在国王的肩上。南方的政治形势向他提出了难题:一些激进派人士要求政治改革。在1990年代一次示威者与政府军的冲突中,至少3人死亡,多人受伤。一个由尼泊尔人组成的非法政治组织———不丹人民党声称死亡人数多达数百名,不丹政府否认了这个说法。不丹的报纸说示威者发生暴乱,使用了炸弹,冲击国家机关,并打死1名警察,打伤15名平民。
这次事件的深层原因是北方竹巴人和南部尼泊尔族之间的冲突,不丹上层社会包括王族都是竹巴———数百年前定居于不丹山区的佛教徒,南部居民则多为印度教徒,大部分是上世纪初起迁居不丹的农民。他们仍在不停地进入不丹,寻找工作机会和肥沃的耕地。近年有数千非法的尼泊尔移民进入不丹南部,不丹政府对此不得不实行了一些限制措施。
旺楚克国王显然十分关注国内动荡不安的局势,他尤其担心不丹的文化传统遭到大批拥入的尼泊尔人的破坏。为了同化尼泊尔人,不丹王国政府开始用优惠政策鼓励尼泊尔移民与北部不丹人通婚;为了维护不丹独特的文化,国王还制定了国家服装规范,要求全体国民穿民族传统服装,违令者将被惩以罚款和监禁,政府同时下令,不准在学校中教授尼泊尔语言。
国王说:“我们的国家是一个统一的实体。小国寡民难以承受多元文化的负荷,因此我们必须使生活在南方的尼泊尔人不再将尼泊尔认作祖国。我们都是不丹人。”
在一次交谈中,国王对我表示,他希望看到不丹实行政治体制改革。“我们决不排斥民主,我们有信心解决民族问题。不丹要快速发展,但同时也要在发展跟文化、环境之间维持一定的和谐。”
不丹很大程度上依赖印度及其他国家的经济援助,年预算中一半以上来自外国援助。据不丹政府官员透露,今后的国家经济发展将更多地依靠私营企业。
“我们的外国朋友为不丹经济发展提供了慷慨的帮助。”农业部秘书说,“然而现在不丹必须鼓励私营经济,以取代外援。用自己的钱投资,收益会是长远的。”
云雾中的前景
不丹在运用自然资源方面起步甚晚,大面积的原始森林完好无损,绝大多数河流畅通无阻,至今只建有少数几座水坝,其中最大的一座是楚卡水利工程的一部分,向印度出售电力,每年能为不丹政府赚取3500万美元的财政收入。
“我们的森林资源是一个大宝库。”不丹规划大臣告诉我,“一旦消失,它就永远无法再生,我们不能以牺牲子孙后代的未来为代价,来满足今天发展的需要。”
为保护自然环境,不丹把20%以上的国土划入10个自然保护区的系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面积300多平方公里的王家玛纳斯国家公园,多种濒危、珍稀的南亚动植物包括大象、金丝猴、南亚虎、野牛等,及500多种鸟类都是保护的对象。
不丹拥有一流的自然环境,但在物质文明的许多方面却落后于周边国家。它属于世界最不发达国家之一,新生婴儿死亡率和文盲比例居高不下。不过,过去10年中不丹国民产值已有大幅度增加,卫生健康和教育的状况也在改善。
1962年来到不丹从事教育工作的加拿大神甫威廉·麦基对我说,“这个国家,一只脚还留在中世纪,另一只脚已踏入21世纪。它今天取得的成就已是相当惊人的了。”麦基神甫正致力于创立不丹第一所大学,他负责主管国家的教育系统。
然而,不丹基本上仍保持着千年不变的原始样貌———未受破坏的土地,和在这土地上一代代生存的以农牧业为生的人民。90%的不丹人和他们的祖辈一样生活在空气稀薄的高寒地区,千年不变。在夏季,他们跟随着牲口来到草原地带,在山谷里耕地插秧,或是种辣椒。就像我在珠穆拉里山脚下的一座村庄遇见的一位妇女彻仁卓玛一样,他们日复一日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缓慢节奏。
一个寒冷的春天午后,彻仁卓玛邀请我和朋友们到她的屋里小坐,厨房里,燃烧的柏枝上升起一缕缕青烟,我们喝着暖人心腑的酥油茶,谈起农民们关心的话题———肉类及布料的价钱,牲口的长势等等。
黄昏时,彻仁卓玛和她父亲到门外呼唤牲口回圈。外表壮实而邋遢的牦牛群聚拢到房前,身上散发着湿气,摇晃着脑袋,头上系着与别家牲口区别开来的色彩鲜明的标志绳。这些体型硕大的动物为彻仁卓玛一家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奶、毛和肉食,牦牛肉和乳酪还给他们换来其他的生活必需品——盐、茶、米、面和炊具。
生活不容易,但也很平静。这个国家正经历着变革和冲突,而明天的不丹将会变成怎样?在短短30年里,不丹走过了一大步,迈入现代国际社会,不丹在为将来寻找自己的方向,我希望它在变得富裕繁荣的同时,也继续留存我所喜爱的一切———和蔼、自豪的人民,广阔的森林,清澈的山间溪流,庄严的寺庙,以及喜马拉雅山那永恒的神秘云雾。
(董辉 翻译)
面谒不丹王后
□(台湾)陈念萱
现任不丹王国的国王王室婚礼于1988年10月31日举行,由顶果钦哲法王证婚。吉格姆·辛格·旺楚克陛下一次娶进霞钟仁波切的侄子乌金多杰阁下的四个女儿(除长女与么女外),分别是阿熙(不丹女性贵裔尊称)多杰旺嫫陛下、阿熙彩羚畔陛下、阿熙彩羚漾钟陛下与阿熙桑给却钟陛下,如今,四位王后育有5位王子与5位公主,王太子与长公主同年(生于1980年),皆已21岁,而最小的王子则生于1994年。
数学不错的人也许会注意到婚礼的日期与王太子出生的时间不符。没错,国王大婚是在4位公主与4位王子出生之后。这场婚礼非常热闹,除了第三任国王不在场,其他双方家长与亲友,包括国王的4位姊妹与现已过世的高龄90多岁的祖母太王后阿熙贝玛德千陛下,以及8位王子,都参加了这场盛宴。当然,全民笃信藏传佛教的不丹王室大婚,必然邀请了许许多多颇负盛名的仁波切(高阶转世且负修行布施使命者)、图库(转世者)与喇嘛,按照藏传佛教的仪轨,慎重地进行了法会一般的结婚典礼。
2001年11月29日,我在不丹农业部企划主管兼长王后私人助理奇美旺帝的安排之下,见到了阿熙多杰旺嫫陛下。身兼数职的王后陛下,除了自己居住的宫殿外,同时还要打理国王居住的宫殿,居间且要应付许多社交礼仪,因此行程十分紧凑。当我为自己的插队打扰抱歉时,活力充沛且平易近人的王后陛下欣然应答:“都安顿好了,我们可以好好地轻松一下……”她刚从国王的宫殿返回,时间恰好是我们约定的11点,我和奇美旺帝早到了10分钟。
国王与四位王后分别住在不同的宫殿里,至于国王的宫殿就由长王后阿熙多杰旺嫫陛下执掌打理。
与王后私交甚笃的奇美旺帝事前警告我:王后的行程已满,能给我的时间恐怕不多,然而,我们却从11点一直谈到下午1点半,仔细贴心的王后陛下甚至事前探询得知我因服母丧而素食,刻意准备了素蒸饺招待,我却因精力旺盛的王后谈兴甚高而忽略了享用美食。获知母亲逝世带给我的影响,王后特意让我拜访了她设在宫殿旁的私人庙宇……
经常陪同阿熙多杰旺嫫王后陛下微服出巡的奇美旺帝说:“也许是我自己的偏见,因为长期近距离地与王后相处,让我深感她为人宽厚直爽的美好,从不怀疑她关怀百姓的行止,或许别人从不同的角度观察,很可能产生差异甚大的看法,然而,多年来的共事,从未改变我对王后的敬意,至少,她是个肯倾听的主管,这在许多阶级意识甚高的国家里相当少见,即使是强调选举制度的印度政客,选完就把所有的誓言丢到后脑勺,高高在上,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那真是让人痛恨极了……”曾经与农业部长一起到台湾访问的奇美旺帝说:“我不了解台湾人的社会状态,然而看到你们议会的代表互掷鞋子彼此殴打在新闻上播出,真是最糟的社会教育,难道不怕对孩子们有不良影响吗?”我无法置喙地直点头,完全忘了自己是台湾人。
近年来不丹王室推广民选代表并积极制宪,不断游说村民接受民主政治,3年前,国王坚持还政于民,由各乡镇民意代表们从各部门首长中选出总理管理中央政府运作,现任总理适巧是来台湾访问过的农业部长康卓旺秋阁下,如今转任贸易部长兼任民选政府首领,掌管扎喜却宗(即国王与各部门首长办公的中央政府所在地,意译为吉祥法庙堂)。据不丹中央研究院的主管同时也是制宪成员的羯摩乌喇形容今年的会议:“许多人还停留在古老的世纪里,制宪会议时间从早上8点半开始,原定下午4点正结束,然而老先生们还在大谈莲花生大师以及霞钟仁波切等等,全天几乎无法切入主题……”教育与医疗完全由政府负担的不丹王国,人民生活素质仍有极大的落差,由于农村社会需要庞大的人力资源,即使是免费上学,对劳动需求甚高的农民来说,仍是一项损失,因此教育普及的速度相当缓慢,想要民主化的政府自然也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教育民众,来平衡都市与乡镇之间的落差。
身为农业部监督者的王后陛下,积极参与许多农业开发的活动,她最大的感慨是:“大部分的农民仍停留在古老的耕作方式里,沿用旧模式种植一成不变的农作物,即使我们想尽办法游说村民耕种经济价值较高的农作物,并提供免费的种子与技术,安于现状的农民始终不情愿尝试新方法。”
于是,王后只能使用个人魅力,一步一脚印地拜访村民:“我希望他们真的健康快乐,亲耳听到他们说出自己的想法……”自幼在农村长大的王后,非常熟悉农民的生活,然而她长年在大吉岭受教育,每次返乡都是收获季节,因此很遗憾地对耕种过程相当陌生:“每次坐下来与村民讨论耕作的经济效益时,常被村民问倒,因为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我最不熟悉的耕作过程,这时候,就必须由专业知识丰富的奇美来回答了,没有她,我简直出不了门……”
脚力惊人的王后,在最近长达14天交通不便的偏僻农村之旅里,甚至远到空气稀薄的高海拔地区,即使在随从都必须骑马的状况下,王后仍坚持步行,还遥遥领先于男性护卫,众人都大感吃不消。奇美旺帝赞叹道:“我们这些经常下乡的人都崩溃了,王后陛下却仍必须维持一定的外貌礼仪,永远让村民看到‘好看的’王后……”王后则笑称:“我每次都让奇美做我的镜子,见村民前,先让奇美检查我的仪容是否干净整齐,以免失礼,或者让村民失望,他们期待的可是个好看的王后呢!”
除关心偏僻地区的农作经济效益外,阿熙多杰旺嫫最关心的是村民的健康,每次都会亲自检查村民的健康状况,走进每一户人家,甚至到厨房参观各村民的烹饪、饮食以及仓储方式,并介绍新的蔬菜品种。接着就近拜访地方小学,有时阅读国外新读物并翻译成宗喀语,而王后最喜欢让孩子们问问题:“有一回,一个孩子大胆地问了一个最糟的问题:你几岁?”然而她还是大方地回答了:“46岁!”
王后拜访村民时最大的享受是:“每次亲手把种子、衣服以及救援物资交给民众后,与村民们围坐在火堆旁一起聊天,是一天中最轻松快乐的时光……”几天下来,王后的手可以轻而易举地变成磅秤,几乎相当精确地量出..4公斤重的种子。
王后不断告诫年轻人应该敬老尊贤,提醒传统文化的重要,甚至带头引导年迈的村民唱歌跳舞:“经常唱歌跳舞可以维持年轻的活力,这是早年不丹的传统,当我鼓励老人家当众舞蹈时,刚开始大家都很害羞,后来,几乎没有人愿意停下来,每个人都很尽兴……”
普遍男女平权的不丹,除财产继承权传女不传男外,工作机会平等(政府机关公务人员甄试机会均等),也有许多男人下班后照样背孩子做饭,没有人会取笑,完全迥异于邻近男女壁垒分明的印度。当我提出大多数的男人天马行空而把善后工作交给较有行政组织能力的女人时,阿熙大笑:“就我所认识的男人,还蛮有组织能力的……”这当然指的是当今国王陛下。
阿熙多杰旺嫫去年用9个月的时间写下父亲一生的事迹,再把这在伦敦出版的英文著作翻译成宗喀文念给父母亲听,当时不丹文化研究院的主席羯摩乌喇做陪客协助校阅,其中一篇章节论及父亲的第一任情人及其子媳,引起母亲的不悦,隔日父亲来电央求:“你一定要写那一段吗?可不可以拿掉,你母亲已经拒绝和我说话了!”阿熙坚持必须如实呈现父亲生平精彩的故事,不能有任何的造作,父亲只得无奈地接受,而个性直爽的母亲在两星期后也气消了。
在我要求参与王后另一次的下乡之旅时,体贴的王后居然担心我体力不堪负荷,而打算安排一段较短的旅程让我随行:“不是歧视你的能力,连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都跟不上我的脚程,最后都一一躺下……”如此细心的王后,不知是不丹百姓之福,还是不丹风水自然产生的契机,或者,是不丹境内到处飘扬的经幡造成的效应,已经无法清楚剖析。然而一位踏入王室的女性,愿意付出比领薪水的官员还多的关注与体力,与男性王室成员分担同样的工作分量,已经超越了男女角色定位的分野。
盛装采购
□陈念萱
由于嗜好烹饪,我到任何国家都一定会先想尽办法去参观市场,尤其是地方传统菜市场。当我要求跟随主妇去买菜时,我的朋友们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因为那是佣人的工作。在不丹,除了家庭主妇以外,高贵人士绝不会涉足菜市场,不过,我并不当自己是上层社会阶级,应该说,我根本毫无阶级意识,才不管那是什么人去的地方,越不让去越想去,这是自小就养成的坏习惯,我妈都不敢招惹,就别提其他人了,除非有严格的法律规定,否则谁也别想拦着我。
幸好,彩羚的妈妈向来都训练自己的女儿和侄女帮持家务,当我要求去菜市场时,相当受欢迎。当然,不能免俗地,还是带了一挂子帮忙提重物的随从。我发现她们有非常好的回收习惯,菜篮里装着许多可以一再重复使用的塑料袋。这里的菜贩是不提供包装或任何提袋的,要采购就必须自备提篮。甚至,有许多去买肉的男人(由于宗教信仰的影响,不丹女人普遍不喜欢肉食)就直接将毫无包装的肉块拎在手上。
不丹全国只有一个菜市场,而且只在星期六、日才有市集,因此,农人必须在每星期五前将农作物运送到首都廷布的官方市场里。气候干燥的不丹,很少人家里有冰箱,因为食物不容易坏,尤其是肉制品(生肉放干了就是肉干),真要长了霉,他们还像捡到宝似的,当作上好“起司”(奶酪)食用。家家户户都是每星期采购一次。
位于首都廷布市中心的菜市场,品种繁多,几乎与各个国家的传统市场一样,除了当季新鲜蔬果外,也供应各种鱼肉,当然更少不了贩卖日常生活用品与家常服饰的摊贩。这里的鱼多半是当地的河鱼,从印度进口的冷冻鱼较少,也因为冷冻设备不佳而无法适当保鲜,因此鱼货不多。当地的肉品除了牦牛、山羊、鸡外,与西藏人不吃猪肉的习惯大不相同,不丹人非常喜欢吃猪肉,几乎餐餐必备,而且一定连皮带肥地煮食,比中国人更热衷享受猪肉的滋味儿。
当然,你会发现市场中有人带着自家的绝活儿与独门菜肴贩卖熟食或干粮,而我最喜欢的是家常自制辣椒粉,有各种口味的拌料,这是他们旅行(长途朝圣之旅是普遍活动)必备的干粮,如果是长途旅行无法准备热食,就会带着自制辣椒与炒米(不丹式的爆米花)或玉米干,每餐都是拿出自制辣椒酱就着米饭一起食用,也可以打发好几餐。几乎所有的不丹人,包括小孩子都可以餐餐吃辣椒与米饭过日子。手艺好的,做出来的辣椒粉会让你忍不住拿来当零食吃,当然,也会因此多吃好几碗饭。
不丹市场的最大特色,就是干净整齐,这是我第一次到市场时的最大惊讶,就连没有固定摊位的路旁摊贩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好像经过严格管理似的,我却没有发现任何警察在一旁走动(不丹的警察好像只是用来在少数的路口指挥交通用的),这种自动自发的次序性,真该表扬一下。
市场里,最让人注目的是各种颜色与形状不同的米,有白、黄、红、黑、紫、绿色,据说共有两百余种,以及大小颜色各异的辣椒,和不丹式的槟榔。不丹人热衷吃槟榔,不亚于台湾南部的居民,不论男女或各阶层,甚至不分僧俗,几乎人人吃槟榔。第一次看到女性官员也口嚼槟榔时,着实不太适应。
由白米1斤约24元(1美元等于47元),而干辣椒1斤要两百元的价位,可看出辣椒在这里的重要性。
当我看到盛装女人前去买菜,简直要喷饭,光是想象你要挤在人潮里挑三拣四,就无法让人穿上不便又拘谨的Kila(不丹传统女性服饰),更何况还穿戴得如此艳丽,几乎所有的家当都挂上脖子了,有些菜贩也当仁不让地争艳呢!和我一样穿着邋遢的彩羚说:“每星期只有一次的机会,所有的人都会在这里出现,不在这时候献宝,还能等到何时?”
同时,找机会骗取妇女同胞零用钱的Sadhu(苦行僧)当然也三三两两地陆续出现了。我就是那个忙着掏腰包的观光妇女,一个接一个地请Sadhu算命,忙得不亦乐乎,把充当翻译的彩羚闹得好不厌烦,最后,连我自己都厌了,才罢休。因为他们总是一开始就说我是个幸运的人(先拍马屁),然后再说我到处旅游(我需要翻译就已经说明了我是旅行中的外国人),接着说我有一连串的厄运即将来临(好骗我买他们的幸运宝石),一人20块钱虽说不多,像我这样见一个算一个,也花了不少钱。
后来,发现满街都是Sadhu,这几乎变成我被取笑的机会,每看到一个就被嘲笑一次:“又遇上老朋友了!”
有一回,是漾钟在半路帮我拦下了一个Sadhu,前面说我的个性时,还似模似样地,当他说我在35岁时“将”遇上一次严重的交通意外时,漾钟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因为我已经超龄10岁……后来,我们再遇上的Sadhu都变得十分聪明,一开始就问我几岁kk这些人已经开始互相警告了,因此,我也开始编撰年龄,反正他们都是一翻开手中的破书就说个不停,从来不问生日,因为他们总说:都写在你的额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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